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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山石刻与泰山石敢当信仰民俗

【时间:2017/05/12】 【字体: 】 【打印】 【关闭

民俗学者大多认为:石敢当信仰源起于古代的泰山灵石崇拜。但泰山地区现存的古迹文物中,却极少有反映石敢当信仰的内容。近年笔者在泰山周边作考察时,新发现了两处关于石敢当信仰的文物遗存,可为研究这一民俗现象提供新的史证。


(一) “石将军”像

1985年夏,在泰安市区以南30里的旧县村(即汉唐博城旧治)南,发现了一方人物石刻像。石像高约1.92米,宽约1.36米,为武将装束,身擐甲胄,手执长弓,昂首挺立,仪态威严。


由于石刻通体未镌任何文字,其像主为神为人,一直未得确解。2005年2月,特邀请中国美术学院美术史研究者对石像进行鉴定,据考察石像雕刻手法为浅浮雕与线刻相结合,雕刻手法古拙,技巧性不甚明显,应出自民间匠人之手。根据石像的雕制风格,其时代应属明代。石人帽翅夸张变形,不符合历史上头盔的真实规制,因此这一石像应非历史人物,而是一个半人半神的形象。


那么,这一位“半人半神”的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?


当地的一些故老口碑,可为石像的来历提供线索。据现场采访中旧县村民,都称石叫作“石人老爷”,说“石人老爷”医术高超,各种古怪的疾病都能治愈;还有防灾避邪出门前拜祭一番,就会保佑你一定平安。因此,每年正月十五这天,村民都齐聚像前烧香祈福。近年并为石人建立起供奉的小庙。这些说法,同流传在泰山附近“镇百鬼、厌灾殃”的石敢当传说十分接近。因此有研究者推测,这座石人造像,很可能便是泰山石敢当的原始形象。


但要证实这一推测,还需要寻出确凿的证据。古代关于石敢当的人物造像较为罕见。颇难寻觅。所幸的是,近代欧洲耶稣会士H.一多尔(H.Dore)曾搜集到一幅石敢当木刻像,附刊在所著《中国迷信研究》一书中(上海徐家汇土山湾印书局刊英文本,此图后被采入刘锡诚著《石与石神》),使我们得一窥其“庐山真面目”:画像中石敢当身着甲胄,戴盔,右手执弓,左手执羽箭。画像右上方标有“泰山石敢当”五字,说明此图为石敢当造像无疑。将这幅画像与旧县石人比较,除细部有些差异外(画像有须,石人无须),神态面貌大部相同,其中两处细节尤为契合:一处是画像帽翅造型巨大,与石像相似;另一处是画像手执弓矢,也与石像正同。——而后者尤为关要:因为石弓造型正是古代灵石崇拜的象征之一。据陈咏民《安海街巷的镇邪石雕刻》一文中记,福建晋江安海街巷上的石敢当一类石刻:“第四种是石弓箭雕刻,在海口巷还有一种石弓箭式的石刻,正对着直冲而来的巷子。”(《晋江乡风》第226期)其作用正与石敢当相当。因此很可能后人便将这两种灵石象征合二为一,石弓成为石敢当随身携带的法器。手执弓矢也成了石敢当像的一处重要特征。


石敢当被塑造成武将模样,也与其传说中的原型有关。一种传说认为,石敢当的原型是五代猛将石敢。清《泰山志》卷十九《逸事记》引《说郛》云:“凡阳宅冲处率树小碣,曰泰山石敢当。石敢乃五代时勇士……遇变,遂与左右格斗而死。”又一说,石敢当为周朝大将,因佐周灭商,死后被封为“泰山石敢当”,负责执掌泰山鬼关道。在这类传说中,石敢当都被视为武将,故民众多将其尊之为“石将军”。如清代《集说铨真》称:“石敢当本系人名……或加泰山二字,名曰石将军。”民间流传的石敢当赞诗云:“甲胄当年一武臣,镇安天下护居民。捍冲道路三岔口,埋没泥途百战身。铜柱承陪闲紫塞,玉关守御老红尘。英雄来往休相问,见尽英雄来往人。”也是将其作为武将加以称颂的。缘乎此,民间造像多将石敢当饰以武将装束,也就不足为异了。


要之,有了H.多尔刊布的《泰山石敢当神像》这一重要参照物,我们便可进一步认定:旧县村古石人,正是盛行于泰山地区的民间俗神石敢当。


除去旧县石像之外,近期我们还在泰山周边发现三尊石敢当石像。一尊在莱芜高庄镇埠阳庄(又名石湾子),为一浅浮雕,石半掩土中,露出地面部分高0.78米,宽0.76米,厚O.15米,人物戴盔着袍,右手执剑,左侧题楷书“泰山石敢当”五字。另有二尊在寨里镇石老爷庙中,为线刻画,头部已残毁,残段部分尚存衣饰,可知为神像,系着戎装。残存碑额有“大将军”三字,并有“皇清光绪三十年岁在甲辰”之纪年。其地原有石老爷庙,毁于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近年易地重建,并复镌新像,每年正月十五、十六,为“石老人会”。至今奉祀者仍众。


另一尊原立东平,今藏泰安市东郊汉明堂石刻博物馆,为浅浮雕,像为武将装束,旁题“泰山神位能当凶恶”及“乾隆□□年”的纪年,显然也是一石敢当像。目前发现的多种石敢当像,无一例外地采用武将造型。这对研究古代石敢当形象的演变,无疑具有重要价值。


(二) “石大夫”碑  

清初学者王士祯《古夫于亭杂录》卷五有记石敢当一条称:齐鲁之俗,多于村落口立石刻“太(泰)山石敢当”五字,云能暮夜至人家医病,北人谓医士为大夫,因又名之曰“石大夫”。王士祯传述了当时石敢当又被称为“石大夫”的民间轶闻,为研究石敢当信仰的演变留记了一条重要信息。后世学者如清人俞樾(《荼香室丛钞》卷十)、今人刘锡诚(《石与石神》)等在论述石敢当时,大都征引了这条资料。但除去王士祯这百字杂记外,关于“石大夫”的文献史料留存甚少,致使后人对这一信仰的源起流衍难作详细考察。笔者近于泰山东麓祝山获见一方题为《石大夫庙叙》的清代碑石,填补了这一史料空缺。兹录碑石原文如下:


山中树株系会中同栽,朝阳寺树株及四面石堰俱系永宁庄栽植修理,爰立石垂诸永久,并载《石大夫庙叙》于左:


向者趋庭章邑,登女郎山,始知有石大夫庙。庙东壁前,邑宰刻文于石,志其医痼疾甚神。先是前明大夫尝鬻药江南,见五尺童,揖而延之坐,曰:“是吾邑父母也,愿异日勿相忘,吾石姓,可访我于东山之下。”候以荼而别。后果成进士,以知县用,分符章邑。乃赴东山访问,并无石姓。□憩于巨石下,恍惚假寂时,其人至矣。指石而言曰:“此即我。相别数十年,今蒙屈驾。”时不一晤,倏别而醒,若惊若失,因揖石,为其内子祷疾,寻愈。镌文于石身,以彰灵异,旁为矮屋妥焉。后人遂以为祈请之所。会先严病于署,急甚,余稔闻大夫之灵,具文诣东山祷,祷毕,阅石身所镌,即女郎山庙厦东壁之□也。周石神视,高广□过数丈,质刚朴而不陋,拙而不丑,敦厚中寓秀拔之气。色则黧蔚然。根生裂缝中,仰而四顾,则在众山环绕间,忽而坦坦十数亩,无涯岸,无沟壑,而质不一。询诸道人,云:“大夫随处显灵,此皆化身耳。”余不暇详,遂遄□□,则先严病已若失矣,因献联额以志之。道经莱邑阳丘山。闻山有重阳大会,所□(祀)者亦石大夫也。道光乙酉,吾泰东乡绅民重修祝山甘露庙,并附石大夫庙于山麓,开动以庙记述余。余曰:“众善庙之,而未知其仙而非神也;神而姓之,而未知其姓之所自来也。”故敬叙之。


乾隆乙卯恩科举人候选知县赵孟班撰文,邑庠生李慎斋书丹。


(以下会众题名略)  

道光七年岁次丁亥重阳节立。


按:《石大夫庙叙》原碑高1.18米,宽0.83米,立于祝山东北麓。山在泰安市岱岳区祝阳乡境,《泰山道里记》记此山:“小卢山东八里为祝山,单椒圆麓。”祝山海拔312米,山势环拱,状若圆锥,属泰山东麓支山。山上旧有石大夫庙,毁于近代,今惟碑石留存。又,碑文撰者赵孟班,系清代泰安学者,民国《重修泰安县志》卷八《人物》有传。据本传孟班字冠英,谷家庄(今属泰安市岱岳区范镇)人。举人。聪慧嗜学,于书无所不读,所作古文辞及古风、七律,皆规抚唐宋诸大家,书法尤名重一时,有《耘经籽史堂诗文稿》,通过这篇《石大夫庙叙》,对石敢当信仰的一线支流——“石大夫”的庙祀由来与信仰传布做一考察,应是很有意义的。


1.“石大夫”信仰之兴起时间与地点:“石大夫”之名首见清初王士祯之书,此前则未见记录。今据《庙叙》记叙的“前明大夫”鬻药江南的传说,可知“石大夫”的信仰兴起于明末,清初开始传布,延至道光以后仍盛行不衰。此与王士祯记载的时、地正相吻合。碑文在铺叙“石大夫”故事时,一直将传说地点锁定在章丘东山(女郎山),从灵石现身到刻石立庙,都发生在这一地点。这似说明“石大夫”信仰最早源起于章丘,证之《章丘县志》:“东陵山下大石,高丈余,有神异,不时化为人,行医邑中。嘉靖初,尝化一男子,假星命,自号石大夫。”又清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卷十二《韩方》篇云:“齐东农民韩方,性至孝,父母皆病,因具楮帛,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。”蒲松龄为章丘长申庄浆水庙撰《创修五圣祠碑记》,亦述及“石大夫”事。又《山东通志》载:“杈橱山亦名东岭,长白山迤南之高峰也。有石高丈余,化为人,行医于章丘。明嘉靖初,自号石大夫,假星命至渭南。见刘凤池即拜曰:‘我邑父母也。’刘果登第,令章丘。访之不得,石见梦曰:‘东岭下山大石即我也。’凤池立庙祭之。病者往祷,辄托之梦寐,医无不愈。今长山有石大夫祠。”(转引自《章丘名胜古迹》),今石大夫庙已倾圮,而大夫石与石刻犹存。2005年8月21日承章丘景元华先生导引,往访其地。大夫石位于东岭山西麓,石如巨屋,东侧有“大夫石”三字,篆书。南侧镌有二诗,其文曰:“东陵山远眺:‘飞骑迢新径,嘉名符八祥。好云随顾指,皎日炳流光。石柱连天起,林莺逐候翔。悠然寻归路,延首望八荒。“萦回奔岱岳,秀拔擅青齐。佳气中峰敛,阳炎绝山献栖。张眸人寰海,咳唾落云霓。阊阖欲通问,敢辞日攀跻。嘉靖辛丑(1541)孟夏,赐进士及第关中刘凤池书,监生李惠卿刻。”据以上史证,可知“石大夫”的信仰实起于章丘。


2.“石大夫”传说之内容:对于“石大夫”的神异,王士祯只简述其“能暮夜至人家医病”,而未记录具体的传说内容。而《庙叙》却详细记述了一则神人之间“富贵不易交”的感人故事,其中的“石大夫”先以“五尺童”出场,再以章丘山灵石现身,其疗病的灵奇被演绎得神乎其神。当代学者在考察“石大夫”医病神功时,多曾指出其与灵石崇拜的内在联系,如袁爱国先生《泰山风俗·泰山石敢当》云:“推想起来,‘石大夫’之说不过是‘泰山石敢当’镇邪功能的延伸。”而从《庙叙》传述的故事中,便依稀可以看出石敢当从镇邪灵石到治病医士形象的演化轨迹。


3.“石大夫”信仰的传布地区:清俞樾《茶香室丛钞》卷十于引述王士祯之说后称:“按:此(泰山石敢当)五字南中有之,而无医病之说,亦无大夫之称。”说明与遍及全国的石敢当风俗相比,“石大夫”信仰的传布地区十分有限,仅限于北方,不逾江南。今考“石大夫”来源于章丘,尔后布至与章邑接壤的莱芜阳丘山(今属莱芜市羊里镇),《庙叙》中提到莱芜羊丘山有石大夫庙,经实地考察,庙故址在羊丘东麓,久已毁圮,山会也久已停办。清道光时期又传到泰安东部乡村,在祝山建起“石大夫庙”。同期还传至新泰,据马东盈先生《话说莲花山》一书中调查:在莲花山麓有清同治十三年(1874)殷源清撰书《移庙碑记》中称:“新邑凤凰庄石大夫庙创在道光十四年(1835),在北圣祠西。至咸丰十年(1860),领袖李清泰、李志成夜梦神告之曰:‘目疾,盍为吾治之?’至昼,人山观之,神目中有土蜂窝一,手拭之。以神在山上,祈祷不便,故与村人共议,捐资助修石庙一座,移于村之东北三圣祠下焉。神像重修,人眼疾亦痊。有求必应,共蒙保佑之恩;无祝不灵,俱沐扶持之泽。欲立碣,永垂不朽。碑已买就,未立而寿终。兹中善人等谋立竭以成其事。功既竣,问序于予,予不容辞。是为序。”又清光绪十一年(1885)廪贡生张志涸撰《重修十(石)大夫庙碑记》中称:“昔兹庙在山上,既移于此,已有年矣,而神灵更著。凡有求者,无不悉以应之。今首事人李明堂、李明信等共议重新神像,以答其保佑一方之功。然又见供祭者随时来献,殊无定期,故敬商于正月十六日齐集之会,实表□□之能,益以见人心之慕。爰立石于左,以志不朽云。”山顶云谷寺也有《重修石大夫庙碑记》。而这说明“石大夫”在泰山的信仰传布遍及东部及东南地区,具有较大的影响。